月光侵蝕的世界

 
她總是在氣溫超過30度那天，
下班後，拖著已經有點虛弱的步伐，
走到那座天橋底下，
跟賣關東煮的老闆買120元的晚餐。
天氣熱，就非得要吃關東煮不可
也不知道是誰定下的規矩。
一個夏天過去，老闆也始終沒有跟她開啟買賣之外的交談。
"要加辣嗎?"
"不用" 她搖頭，喉嚨始終是她的致命傷。辣不得燙不得。
"關東煮醬在袋子裡頭，謝謝光臨，歡迎下次再來"
關東煮老闆認真的穿戴著白色圍裙，隨性的牛仔褲上是挽起袖子的條文襯衫。
甚至還非常講究的綁了日本小店的廚師常常會綁上的白色頭巾。
有時候她很想問老闆
"請問你都只穿條紋襯衫嗎?"
或是
"牛仔褲沾上關東煮醬會不會很難洗?"
也許是
"戴頭巾會不會更熱?"
想歸想
這些念頭就像夏天午後的白色棉花糖雲朵，
一不留神就被中度以上的微風輕輕吹到下一個小島去。
秋天超過30度的日子就不多了
她發現老闆原來有著一頭可愛的捲髮
似乎並不長上髮廊的樣子
從剛過耳朵的長度慢慢的捲到了耳下
在總是充滿蒸氣的關東煮攤子上
很容易的就會被水氣沾滿，然後溼漉漉的貼在額頭上。
那有點孩子氣的臉龐。
她照樣買了關東煮外帶，再走兩個公車站牌的距離，開了大門走上五層樓的階梯
再打開一個大門，脫下高跟鞋、西裝外套，把鞋子收進鞋櫃，外套放進玄關她特地訂製的拉門式衣物架裡
講究的關東煮盒子就放在客廳的桌上
花十分鐘洗個簡便式的澡，卸了妝，換好家居服，拉開窗簾，看著自己每個月要附上兩萬多貸款買下的夜景
有點心滿意足又好像欠缺什麼似的打開電視
拿出醬料碟把關東煮醬倒進去
然後才邊聽電視新聞邊安靜的把黑輪、高麗菜捲、白蘿蔔，慢慢的嚥進胃裡。
最後一個30度的秋天日子
在11月中某一個晴朗的好天氣中
她穿不住的灰色條紋西裝外套拎在左手臂彎上
有點輕鬆的步伐是因為剛結束了一個月中會報，成績還可以，所以即使沒有得到上級特別的讚賞也還是不由自主的輕鬆起來
過了兩個紅燈，走到關東煮攤位前
捲頭髮的老闆今天也帶著靦腆的笑
"你好，請隨意挑選，今天有剛做好的手工蝦丸、和剛到新鮮的有機高麗菜"
她立刻順從的接受老闆的建議，直接挑選最新鮮的食材。
等待著老闆包裝的時候，想起昨天的新聞說，接下來會有連續幾波寒流。
她突然有點不捨。
接下來至少要等上五六個月才能再見到夏天裡的關東煮老闆了吧。
"謝謝，歡迎再度光臨"
捲頭髮帶著靦腆笑容，眼睛不大卻總帶著笑意的老闆微微彎腰點頭跟她道別。
她突然覺得腳部有點輕鬆不起來。
下次什麼時候再見到他呢。
後來她換了個工作。
因為某次業務跟另外幾間公司有了合作
其中一個女主管對於她對事情的獨特見解很有興趣
便趁著公司改組的機會問她要不要跳槽，薪水是沒高多少，但因為離那個橋下的關東煮更近，讓她思考了三天之後還是忍不住的答應下來。
當然工作內容是她更喜歡的。
所以就不必特別在下班時刻有空或是心情好才繞到天橋下那條路
即使只是普通的上下班路程也能天天遠遠的望著那個關東煮攤位。
一樣的白色頭巾
條紋襯衫
越穿越舊的牛仔褲
什麼鞋子呢，她好像一直沒有認真注意過
心裡揣摩著下一個超過30度的日子要去認真觀察一下。
每次經過的時候她都會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多看他兩眼
看看關東煮老闆有沒有瘦了胖了憔悴了眼袋變深了或是曬黑了
偶爾當然也會想到，每天下午出來工作到深夜(其實她也不大知道關東煮營業到幾點)
那早上在做什麼呢？除了備貨之外，關東煮老闆有沒有其他嗜好或消遣
喜歡旅遊嗎？看他那麼瘦可能對吃沒有興趣吧。喜歡攝影嗎？
總覺得他眼裡有某種詩人氣息放在觀景窗的另一端一定能拍出很美的照片
搞不好他喜歡飆車咧，可能是重機愛好者也不一定
或是根本就是個上班煮吃的下班也很愛煮吃的美食主義者
喜歡運動嗎？看不出來他到底有沒有肌肉，搞不好條紋襯衫底下是皮包骨+微凸的肚子。
啊說真的，他到底有沒有女朋友？似乎沒有看過有人來幫忙，也不曾看過他跟其他客人有多餘的交談。
真是個有趣的人吶。
過了一整個秋天，的確是也沒有30度以上的天氣好讓她可以正大光明的光顧關東煮攤了。
更令人沮喪的是，更不可能超過30度的冬天就要來了。
她一邊精神抖擻的過日子(每天清晨都被意料之外的低溫冷醒)
一邊覺得自己跟關東煮的白蘿蔔、美味黑輪離得更遠了。
某天下午她快走到捷運站，遠遠的經過那攤關東煮時，看到冒出了好多蒸氣
在15度c不到的12月天裡，還真感覺到能經營一攤關東煮店也是一種很幸福的事情
然後默默的就在心裡下定決心
如果氣溫低於5度，就去買冰來吃吧。
是誰教她老是要下這麼奇怪的規矩的
她也不知道
倒是說，從那次遠遠的看著蒸氣冒得很幸福之後，整整一個多月都沒再看見關東煮攤的老闆。
關東煮攤位仍然經營著
不過換了一個皮膚黑了點，有著規矩的咖啡色斜瀏海的總穿著polo衫跟五分短褲的男老闆。
似乎還有點鬍渣的樣子。
一樣的關東煮攤，不一樣的老闆，就好像變成不同星球的產物似的。
她有試著去跟新老闆買了一兩次(不是說一定要超過30度C的日子才去買嗎)
但怎麼樣都覺得手中的白蘿蔔只是米白色的胡蘿蔔，高麗菜捲好像也不那麼乾脆似的。
從看不到關東煮老闆那天開始，她每天加班時間就非得下樓買杯熱咖啡不可了。
可能是關東煮老闆也兼著提神作用吧。
一月底的某一天
天氣預報說，明天會有一波寒流，史無前例的大寒流
估計台北市區的氣溫可能會下看5度。
她在心裡想
吃冰的好時機來了
於是隔天早上精神抖擻的起床
在襯衫裡頭穿了件薄羊毛的針織蕾絲背心
黑色襯衫外頭罩了件很薄的喀什米爾灰色毛衣
然後是深灰色的長風衣
米白色流蘇長圍巾
還有一頂比髮色深一點點的貝蕾帽
及膝長靴(裡面當然是羊毛褲襪)
心裡期待著下班之後要去找一間冰店
吃冰
好不容易下了班
她提著輕便的步伐，下樓
依然習慣性的先遠遠的望著那攤關東煮
今天沒開，沒看到遠遠的就是煙霧繚繞的蒸氣，像是冬日的幸福似的不斷環旋著的美好溫暖
不過她也習慣了，因為這個新老闆好像比較沒那麼在意出席率
畢竟作這份工作，就算全勤也沒有獎金吧
她還是下了手扶梯，依然還是朝著天橋底下輕快的走過去
(心情真好啊今天)
目標是一間冰店，目的是在5度C以下的天氣吃一盤淋漓盡致的剉冰
遠遠的看到天橋底下好像有個新的攤子
沒有客人，也看不太出來賣的是什麼
她突然燃起了無限好奇心，決定先走過去看看那攤子賣的是什麼
遠遠就看到不大的攤位前面擺了個立式招牌
上頭寫了大大一個"冰"字。
她突然覺得好像買到一包裡面寫著"再來一包"的多力多滋似的有種小小的幸運跟"yes!!"的感覺
立刻加快了腳步，想去看看這家願意在5度C天氣中營業的冰店會是賣些什麼樣的冰
走近一看，居然是之前那個關東煮老闆。
一樣有著靦腆的笑容，捲捲的頭髮稍微短了一點
看來也是會去髮廊的，只是時間間隔長了一點。
條紋襯衫外頭多罩了一件薄織外套，依然是圍裙，不過這次沒有頭巾了。
"你好，這是我們的menu，請參考"
她在攤位前的座位坐下來，整好裙子，才抬頭開始看那份menu。
"新鮮心動，草莓口味的鮮奶雪綿冰"
"想念的感覺，抹茶紅豆冰沙"
"熟了沒有，芋頭小湯圓花生湯"
這menu好特別啊
她抬頭望望關東煮攤位的老闆
老闆一向靦腆的笑容，突然又往左右嘴角各揚起15度角。
"為什麼那天要賣冰啊" 她躺在他的臂彎，用後腦杓頂著他的上手臂問。
"為什麼你那天要吃冰呢？" 他看著手上的英文小說，頭也沒抬的回應她。
"因為那天低於5度"
"那是為什麼低於5度要吃冰呢?"
"因為....高於30度要吃關東煮"
"那又是因為什麼高於30度要吃關東煮?"
".............." 她沉默了
"為什麼呢？"
".............."
"說嘛" 換他開始撒嬌了
".............."
"我真的很想知道，說真的"
".............."
"說吧說吧"
"..............其實我也不知道"
"..............不會吧"
"就是啊"
"所以你也不知道為什麼低於5度要吃冰?"
"是啊"
"那你知不知道為什麼要跟我交往?"
"知道啊"
"那是為什麼呢?"
"因為你是關東煮老闆"
"...........還有呢?"
"因為看不到你的時候我每天都得喝咖啡提神"
"...........還有其他原因吧?"
"因為...........運氣好"
"什麼運氣好?"
"因為...........遇到了你"
因為愛你啊
還能因為什麼
她心想。

我有一個女朋友。
長相清秀，個性大方。
大概因為眼神總帶有一點媚惑，我們總愛笑她是狐狸精類型的女人。
不過她倒是從沒搶過任何女人的另一半，她自己的感情史反而傷痕累累。
不是男友被自己的好友搶了，就是苦苦守候男人最後卻還是選擇了別人。 (←中先生，後半句)
我們總是非常不解，她個性聰慧，外型也在水準之上，講話得體風趣
怎麼就老是遇不到那個適合她的人。
 
她自己本人倒是很看得開，在上一次失戀之後，也只是陪著我們這群愛瞎和的夜店咖
連喝了兩個月週末的啤酒和威士忌
平常偶爾會看一整晚的日劇搭配無理取鬧的眼淚
剩下時間都很正常
Alice在煩惱要選Denny還是Richald她還可以出意見
公司的事情似乎也沒有什麼耽誤到
偶爾會聽說她無聊到自己下廚
有時候見面吃下午茶的時候會好奇問她，最近有沒有適合的約會對象
她說總是有約會，但總是沒下文
 
她不喜歡無法對話的男人。
雖然她不承認自己是文藝知性類性的，但事實上她的確過於重視伴侶的精神性。
當她聳肩告訴我們，你能想像跟一個無法對話超過三句的男人相處嗎？
Cherry捂著嘴笑，她是那種第一次見面氣氛對了就可以到五星級飯店看夜景的夢幻小女人。
Jennifer沒反應，反正她覺得條件好的男生不用包括很會說話這一點。
我是很難融入她描述的情境，怎麼可能有人這麼誇張，三句話就冷場？
她也不喜歡太過溫吞的男人。
溫吞等於沒主見，她是這麼解釋的。
偶爾的強勢跟專斷更能顯出男人味。     (←中先生，這句)
聽到這句我們其實忍不住覺得她比較適合回到有皇帝的那個時代。
 
在那些放縱的週末酒夜過了幾個月後。
Cherry眼尖的從她臉上的紅暈判斷她又有了新對象。
這次是她看上眼的。
逼問了幾分鐘，她坦承是之前有跟我們提過的工作上認識的夥伴。
一開始只覺得對方溫文有禮，舉止斯文，言談貼心卻不會過度侵犯隱私
中間也是當了很久的朋友，甚至連她失戀都找了這男的當軍師
當她眷戀不已的前男友打電話來告訴她，他已經交了新女朋友時        (←中先生，這句)
她一邊痛哭著，一邊是打給這男生，失措的問他，你是男人，你告訴我，為什麼他要跟我說這些
不知不覺這男生在她身邊扮演了強大的支持角色
所以當這男生開始進攻，她也毫不抵抗的淪陷了。
 
沒想到接下來這一年半才是惡夢。
 
後來她才知道原來這男生早有一位論及婚嫁的女友。
我們幾個好友聽了瞠目結舌。
原來聰明的女生在遇到感情的時候莫不順利變成智障的。
她掙扎了半個多月，還是抵擋不了男生一句"我們還是可以當朋友吧"
然後就開始一連串的肥皂劇過程
女生掙扎著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始終不願意當第三者，即使她外型很適合
她個性也過於直率，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當個見不得光的人
起初她壓抑著，把期待放在未來，告訴自己默默的等待他們分手吧
男生說過，他其實對他女友真的已經沒有什麼感覺了，剩下的是責任，跟一堆麻煩
女生想得也很簡單，既然感情到了這麼無味的階段，分手只是遲早的。
她選擇等。
熱戀的溫度也讓她好好的撐過了一個溫暖的冬天，兩個人相處熱情甜蜜，很少感覺到橫亙在外的現實。
過了半年多，男生開始無法承受現實的壓力，漸漸減少跟她相處的頻率
她才開始赫然驚覺，這才是真實。
溝通過，鬧過，也曾經認真分手過
拖了一年多還是繼續拖著
只知道他們相處機會越來越少，連像普通朋友那樣見個面喝個茶都已經是奢侈
她卻始終沒有離開。
 
後來我好奇的問她
你明明很痛苦，為什麼不走個乾脆
你明明很多人追啊，為什麼不選個人好好的談一次戀愛，你值得被好好愛的  
她只跟我說了一句話
我想誠實的面對自己的感情。 
 
明明就是愛他，為什麼硬要逼自己離開，為什麼硬要跟另一個男人在一起
這樣只是傷害另一個人罷了
她知道自己等不到，男生親口說了很多次，現實的壓力，他不可能跟女友分手
男生也跟她講過非常多次，請她好好找個男人，離開他。
她之所以還在那個位置，只是因為還愛他
很多男生追她，但每一次跟其他男人約會，她都只是更加想念他
這個男人有他的溫柔風趣，卻沒有他的成熟穩重
那個男人有他的霸道強悍，卻沒有他的細心體貼
她在一次次逼自己離開的過程中，卻更加看清楚自己對愛的誠實與執著。
 
我只是不想背叛我自己而已
她這樣說。 
 
當然她也知道，不可能變得更好。
熱戀的美好早就過了，男生也早就不再對她抱持愧疚，畢竟話都說開了，彼此都知道這只會是過程
男生說會陪著她，直到她找到適合她的伴侶為止。
女生卻清楚得很，只要她心裡還有他的一天，這世界上就沒有任何男人會燃起她的愛意。 
我問她打算怎麼辦，在第十五次看著她默默的淌著眼淚喝下一口智利的紅酒
她掉眼淚的樣子特別美，如果瓊瑤還打算拍文藝片的話我一定推薦她當女主角
晶瑩剔透的淚珠像水晶一樣一顆顆跌落在她特地穿的黑色絲絨小洋裝上 
 
我沒辦法勉強自己不愛他
那就誠實的好好的面對這份愛
直到它消逝為止。 
彷彿下了更大決心似的，她點了一杯馬丁尼。
右手邊吧檯上兩個男人往這邊望了一眼，要bartender送她一盤精緻的迷你櫻桃
我拍拍她肩膀要她跟人家回應一下，
她撥了耳邊垂下的髮絲，露出那個為他穿的耳洞，上面有一顆小小的珍珠耳環
她閃爍著淚光的睫毛，在黑暗中特別動人
我想又有一位男性要為她傾倒了 
 
只是她仍然執著守護著她那份永遠得不到的愛。
 
這也是人生
這也是愛情。
只是如果給我選
我會選一個Cherry和Jennifer都通過的男人
愛不愛都好。 
 
愛值錢嗎。

 
小耶在夏天認識了一個愛衝浪的男人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夜空的星星並沒有多到足以讓她第一眼就認出命運線的焦點。
她只記得那次聚會的氣氛，大家都很開心，她在心裡偷偷揣摩他肩膀的溫度。
試著幻想等下要裝做喝多了睡著了，這樣被拒絕也比較不那麼尷尬。
 
第二次見面，是有一點點悶熱的下午。
半空中的雲熱出一身汗，卻又不夠溼答答可以痛快下一場雨。
他到校門口接她，看著她拿出背包裡的黑色手機玩遊戲
他蓄著鬍渣的臉湊近她帶著百合花香的後頸
小耶的心在那幾秒鐘漏跳了好多下，差一點連呼吸都忘了。
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他並不多話，所以下巴的線條有點冷硬。
眼睛總是瞇瞇的，小耶很愛取笑他。說你們慵懶的貓科動物都是這種眼神嗎。
他會靦腆的咧開嘴角，微微上揚8度。
不總是會回話。
在他身邊，平常吱吱喳喳像隻麻雀似的小耶總是變得比較安靜。
 
忘了是第幾次見面的時候。
有點臉紅的他背對著小耶支支吾吾的表白。
我願意盡我所能的給你一切。
小耶感動到不知所措，這該不會是這輩子最幸運的一天了吧。
 
 
他們開始像一般的情人那樣
甜蜜的相聚，在見不著面的時候互相賭氣，
小耶孩子氣的性格常常讓他著急得不知所措，解釋也不聽，彌補也不要
隨著季節變換還會有各式各樣不同發脾氣的怪原因。
雨天怪他不提早出門，遲到了讓她等好久。其實只是因為太想念，太急著見上一面。
颱風天硬要黏在他身邊，他看球賽她擠在單人床上抱著他睡著。
這男人的肩膀太瘦了。一定要想辦法餵胖他。
她的睡臉好沉靜，不管什麼聲音都打擾不了她似的。
 
他們當然各自有些快樂或不快樂的過去
卻因為遇見了對方，再次感覺希望與期待。
 
 
當然也一起談論過未來。
他說我是準備要跟你共度下半輩子的噢。
小耶總是亂不正經的笑他八字都還沒半撇咧，你用什麼養我啊
他說我會努力賺錢啊，還要養好幾個跟你的小北鼻
你的小孩一定很可愛。
小耶臉都紅了，心裡有點感動這男人的真誠。
原來他除了面無表情和靦腆的笑之外
心是這麼堅定的。
 
 
過了兩個夏天，開始有一些比甜蜜還多還重的爭執。
小耶以為愛情可以讓這些東西安然過關
他也以為這些小難題根本稱不上是考驗。
卻在幾次莫名奇妙的爭吵後
突然就背對著彼此離開了原來的回憶。
 
 
 
後來，他們很久很久都沒有再說上一句話。
只是隔著兩個星球的距離，默默的遙望著對方。
 
有時候小耶會想，如果當初沒有這樣就走了，
現在他們還會在一起嗎
還是三天兩頭吵個小架吧，撒嬌個不停然後抱怨很少見到他
他總是道歉說接下來就會比較有空了這陣子真的忙了點但我會想辦法挪出時間來的
然後在雨天騎著車過那個橋買了晚餐躲在家裡看球賽
雖然他們兩個支持的球隊不一樣。
 
 
 
夏天又到了。
小耶想起那個嚷著說要帶她去游泳的他。
那個愛衝浪的他。
想起他那個眼神。
微微顫抖的手指。
有點硬的肩膀。
 
 
我知道你很好。
希望你一直都好。
 

 
這是第三還第四次把他的電話號碼從手機裡頭刪除了
當無法把一個人從心裡剔除的時候
看著他的來電顯示從此失去名字
也像擁有一種象徵性的意義似的。
即使心裡那個位置並不會因此就空出來。
 
她放下手機，拎著提包走出玄關，套上高跟鞋後扣上門。
放空了思緒讓自己帶著平緩呼吸，靜靜的走上一段路。
說到頭來，自己始終還是一個不稱職的，嗯
居然無法為自己下一個定義。
 
她想起那個下午，她待在轉角的電話亭外，跟他說
我曾經以為，你就是我要的，我甚至決定我可以為了你放棄我全部的世界，
沒想到，我放棄了一整座森林之後，換不到一棵日夜盼望的樹。
他終於抬起頭看她，兩行清淚，他不捨，卻沒能多說什麼。
 
離開他之後，她沒再過問過他的生活。
越知道只是越心痛。
即使心已經痛到接近麻痺，但那種揪結在胸口的感覺依然疼痛、窒息。
要接受自己並不在另一個人的人生之內，
不管自己多麼努力，之前之後，都依然只是一條不相交的平行線而已。
真是一件極為痛苦的事情。
 
她聽從朋友的建議，開始做一些需要耗費極大體力或是心力的活動。
春末她開始游泳，每週三次，下了班搭公車轉兩次車到一個安靜的俱樂部。
那裡只有兩個救生員和一個櫃檯小姐。
安靜的聲音像在刻劃沒有音軌的黑膠唱片。
只剩下第三、第四水道遠遠傳來划水的聲音。
每一次順著姿勢朝水面換氣時，她總是練習把眼淚流在眼眶裡。
順著每一道水流接受水的撫摸，總得習慣一個人的，即使在被水擁抱的時候。
休息的時候坐在池邊的躺椅上用浴巾擦乾削短的頭髮，斜望著天邊的星星。
我們有一起看過星星嗎？
想到這裡忍不住笑了。
那段時間裡，她只記得她愛他、很愛他
剩下的情節片段居然都想不起來了。
 
公司徵召外派人員的時候，她順著同事的意願被調往大中華區。
一個月的時間裡總有四五天在飛機上度過。
然後剩下的時間輪流在各個跟公司有合作的飯店裡徘徊。
幸運的是飯店裡總有游泳池和酒吧，於是她消耗體力與心力的活動便不被中斷。
然後找回了學生時代的習慣開始累積書籍和啤酒罐。
她喜愛的作家為了讓自己任性的喝啤酒，靠著不間斷的慢跑培養體力和維持身材，
她笑著想，剛好自己還有在游泳，擁抱水的感覺雖然很寂寞，但至少不空虛。
 
在新加坡認識的朋友問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秋天的北海道。
在機場的免稅商店，他拿了一只被粉綠色的盒子裝起來的戒指，
向她晃了晃，喜歡嗎，閃著亮白色星狀光芒的銀色圈圈向她招手。
她笑了，但沒有收下這個禮物。
這裡，她用手掌輕輕貼著自己左邊的胸口，
還沒空出來。
 
她習慣了一個人的孤單，在所有場合一個人出現然後一個人離去。
 
她總是一個人撘車到海邊，在沙灘上來回漫步，看著夕陽沉落，
然後在黑色的空氣中回到燈光閃爍的都市。
工作上了軌道後，一有時間，她就買機票到不熟悉的國度去流浪。
有時候會有同伴，旅途中多個人說話，分擔寂寞。
有時候公式化的還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她就仔仔細細安排自己周邊的空氣，
努力和自己獨處。
 
終於在很久很久之後，發現左邊胸口那邊不再滿溢的那麼脹痛。
終於不是每次呼吸都像敲打心頭似的疼痛欲裂。
她知道他不是消失了，是她終於可以和自己的回憶和平共處。
 
她還是沒去知道他的近況。
即使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即使就在同一個城市。
偶爾收到他傳來的問候，也總是在嘆了好幾口氣之後，關掉視窗不做回應。
之於你，我的意義就是沉默，就是沒有意義。
她不需要揣測也知道他過得很好，他依舊令人喜愛，有個非常愛他的人，
這樣就夠了。
她沒辦法再為他的幸福加分，那麼留在原地就是給他的祝福了。
 
一起去北海道的那個朋友，後來一直沒有斷了聯繫。
只是見面機會也不多，偶爾到同一個地方出差，就會約出去一起喝黑啤酒。
他總是笑著說沒看過這麼愛喝黑啤酒的女孩。
中間偶爾也會出現一些彷彿就要心動的人，
有一兩個甚至有他的影子，說話的音調，修長的手指，偶爾會害羞的不知所措。
每一次看到這些小小的地方，她總忍不住想起曾經共有的一切。
都過去了。
都已經是過去了。
 
"看完北海道，該去東京鐵塔了"
她笑著接受他難得的大男人，他細心的幫她訂了機位安排好了行程。
這次讓我來，你一定沒有被別人照顧過。
她笑了。並不是沒有，曾經，也有一個很呵護我很疼愛我的人，不過，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把行李放在飯店房間裡，他到她房門口敲了敲門。
"我帶你去吃關東煮"
 
深夜的東京街頭。
原來他在東京念過好幾年書。
車站附近的公園，深夜的關東煮小攤。
好懷念啊，他說。總是撘夜車回家呢。
她竟然在他手心裡感覺到似曾相識的溫暖。
 
在公園的長椅上各自沉默，偶爾搭幾個話題。
"這是我跟我未婚妻求婚的地方喔"
她愕然低下了頭想掩飾太過驚訝的不安。
呃...那，恭喜你了...    她訥訥的說，沒辦法附上更多表情。
所謂的幸福，就是遙遠或已經遠離的東西。原來如此。
他轉過頭去撈背包，從裡面捧出一個舊金色的罐子。
她還是低著頭，沒辦法掩飾失落。
"嗯...拿去...." 她沒反應，他拉住她的手 "拿著"
原來是一個心型的盒子。
有一點點重量。
"我想過了，你說，你那裡還沒有空出來" 他指著她的心。
 
"那就給你一個地方，收下我的心"
 
然後把上次給她看的鑲著星星鑽石的戒指套在她的無名指上。
 
"把你交給我，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好久之後，他們在北京的廣場散步，很冷的冬天，他將她的手緊緊擁在懷裡。
她看著他好久，你怎麼會選擇我，我曾經以為我這輩子就要這樣一個人了.....
他敲了她的頭，愛情不是選來的，當它出現了，就要勇敢抓住，
也許只有這麼一次機會，如果我沒抓住你，那麼我也要孤單一輩子了。
 
我只是比別人勇敢而已
而你比別人努力。
 
 
所以我們可以擁有愛情。

 
後來，他忽然回到了她身邊。
 
那是一個不怎麼特別的冬夜，氣溫偏低，
她居住的這個城市冬天總是有70%以上的機率下著潮濕的雨。
 
那天晚上她下了班回到家，扭下厚重的銅製門把，推開門，黑暗中摸索門廳燈的開關。
她習慣把高跟鞋放在玄關鞋櫃後，盯著遠處像佈滿星星的夜光城市發一下呆。
 
卸下超市的紙袋，把用透明軟盒分開的奇異果放進冰箱，天使細麵收進立型收納盒。
她坐在廚房的吧台拿著鉛筆寫下明天的菜單。
水開了加進薰衣草或柑桔味道的茶葉，雖然喝咖啡並不會失眠，
但她還是習慣聽話，他總是盡量禁止她那些不健康的飲食習慣。
即便其實是小小的撒嬌，她也盡量不做那些看起來像是任性的事情。
 
前菜是
醃漬鮭魚，寫這道菜的時候，她一邊審視自己的筆跡，一邊忍不住抬頭看向牆上掛的年曆。
2月，她從來沒試圖去想像他現在的生活。
既然不能留在彼此視線裡頭，多一分揣想只是多一度疼痛。
曙光汁明太子天使細麵。份量少一點。雖然一直想假裝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
他總是叫她天使。你是我的天使。
再以榛果冰淇淋佐君度橙酒來結束這頓飯吧。
 
不習慣保留回憶的人往往比較自由。
 
 
想到這裡，客廳桌上的手機響起，她刻意假裝沒有任何期待
卻在故作平靜的氣氛裡，看到已經消失好幾個季節的他的電話號碼。
 
那一瞬間，你在想什麼？接起來？或是不接？
後來他是這樣問她的，在一個開始充滿春天氣息，草綠色的空氣的下午。
她坐在米白色窗棱的陽台旁，透著接近百分之百透明的空氣看著外面。
接啊，
那，為什麼讓我回來？
她逕自抿嘴笑，沒有回答他。
 
那天氣溫很低。
 
你很溫暖。
 
他們都很有默契的避免問到那段空白
即使她偶然間瞥到他護照到過了幾個遙遠的國度
即使他看到她的皮夾裡放了一張笑得很燦爛的男人站在海邊手像翅膀般張開
他們沉默的把這段日子像夾在三明治裡頭的美乃滋
輕巧的掩飾在火腿和薄薄的蛋皮裡頭。
 
 
欸，我們應該假裝從沒分開過，還是應該假裝全新從頭開始。
聽她這麼問，他笑開了
 
 
我們唯一能假裝的
大概是愛吧

 
後來每次想起她的時候，我都會不斷反覆問自己
如果還有機會，再做一次選擇
我仍會是現在的我嗎
 
 
一直覺得自己很平凡
各方面都不顯眼，不特別糟糕但也稱不上出色
大學畢業後，當兵，退伍，換了幾份工作，談了幾段不成功的戀愛
生活平淡但也沒什麼不滿
沒太多波折也看不出未來是不是會飛黃騰達
偶爾會覺得一個人太孤單，兩個人太擁擠
有個交往了幾年的女友
曾經知心過，戀情也曾經熾熱的燃燒過
吵過幾次不致於決裂的架，彼此互相拉扯後退讓
然後終於也到了彼此各自保留一點空間的和諧
 
 
我以為這就是全部了
如果，沒有遇見她的話。
 
 
雖然總覺得自己平凡，卻格外不屑那種自以為美麗的女性
我討厭從她們甩開的髮尾彷彿聽到哼的一聲別過頭去
男人的眼光豢養她們的美麗，也堆積她們的驕傲。
所以第一眼看到她，我又是驚艷又是不屑
也許我對某種氣質的女人就是特別有感覺
她稱不上美豔，也不是可愛嬌巧，反而有種冷淡的距離
她不多話，幾乎面無表情，後來我才知道，她在公事場合總是這樣
跟私底下的她完全不同。
 
 
第一次跟她私下約吃飯，有點吵雜的餐廳
她細軟的聲音興高采烈的直跟我分享她週遭的生活
才知道原來她這麼活潑，像個小小孩似的，用詞直率，表情生動
我一邊盯著她夾菜的手指瞧，想像她都挑什麼顏色的指甲油
一邊假裝專心聽得懂她講的那些有趣的，已經不傷心的故事
我開始好奇她擁有什麼樣子的愛情，會有怎樣偉昂的男人照顧著她
她很撒嬌吧，還是如同外表一樣的冷淡傲慢，
應該很任性吧？還是很愛好自由
她的男人怎麼受得了那堆圍繞在她身邊的追求者
 
 
後來她開始偶爾會撥電話給我，跟我講很久的話
雖然我也搞不懂為什麼會想打給我，是因為我的回應特別有趣嗎
好幾次都聊到半夜，隔天上班差點遲到
卻也慢慢了解她的生活與週遭
除去顯眼的外表跟總是光鮮亮麗的打扮，原來她也只是個普通的女孩
下班就回家看電視，週末偶爾跟朋友約，跟我原先猜想她成天泡夜店的想法差距很大
有時候臨時打電話找她吃個飯，居然也很少被婉拒。
當然她也會跟我埋怨她的感情生活，很想交個男朋友
卻仍愛著已經遠離她的前男友 (我總難以想像會有男人拒絕得了她)
身邊的男生並不是不夠積極也不是條件不好
她總很寬容的說他們都很好，是自己想要的太多。
她從不問我感情狀況
只在我提起初戀的時候，問了我交過幾個女朋友
逼問我有沒有搞過曖昧
很久之後，她說忘記問我交過最久的那一任是幾年
 
 
我漸漸的無法只把她當成是個美女。
其實她有時候很幼稚，每次msn總因為性子太急沒等我把話講完而誤解我的意思
然後卯起來生很大一場氣
我總是又好氣又好笑，氣她不明就裡，但只要一看著她氤澤的瞳孔，就完全放棄跟她爭執的念頭
有時候會因為我約了她卻忘了赴約而整整兩三個禮拜不理我。
很小孩子脾氣吧
但氣消了也會毫不扭捏的大方跟我和解。
她總是這樣直率，毫不掩飾的在我面前釋放她的真誠。 
 
 
 
我一直以為，不管我對她的感覺產生什麼樣的變化
我跟她之間應該就會永遠維持著這樣的關係吧。
一種像是僕人與小姐，客人與店家的關係
我努力供給，盡力不求回報。
我不明瞭為什麼她始終沒有遇到她想要的那個男人
也不懂那些男人在牽到了她的手之後，為什麼要放開她的手。
祇能以一種像哥哥，或是學長的角色，盡力多關心她，多照顧她
她不會愛上我的
而我不能愛上她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變得不是我能控制。
也許是從她很認真的告訴我，她很喜歡我的那一刻開始吧。
我拒絕不了她，我無法抗拒內心情感的驅使與渴望
我也接受不了她，我有我已經穩定的雖然平凡無奇的人生。
 
我是在迴避，沒有主動揭露我有女友的狀況
迴避的原因是什麼，連我自己都不明所以
也許只是怕傷害了她，也許自欺欺人告訴自己她應該早就知道，沒問過我就表示她應該知道
也許我只不過是順從內心陰暗面的想法而已。
 
我心裡譴責自己的自私，卻無法開口要她離開我。
 
 
 
 
後來這個僵局是怎麼解開的
我的印象已經模糊了。
我總是避免為她做那些會讓女孩子感動的事情
我怕她會更離不開
我也怕自己會離不開。
我們的開始是出自於無法克制，可是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
她起初很不習慣，她說以為我會比當朋友時更體貼溫暖，以為更有資格得到我給她的好
我卻總是只能很壓抑的，只容許自己給她最低限度的關心
她不是我要的起的
即使她一再的告訴我，她要的不多，我一定給得起。
即使她想盡辦法配合我的消極，我越退縮她就違反本性的更積極樂觀。
 
我甚至刻意維持著與之前完全沒有任何不同的生活
簡直就是一場自虐的酷刑
明知道她在等我擁抱她，我卻故意綁住自己的雙手
明明很想撥電話給她，聽她的聲音，想知道她還好嗎，我卻故意假裝忙到無法喘息
再也無法像剛認識那樣，毫無保留的再害羞也要多看她幾眼
我越來越怕看見她澄澈似湖的眼睛。
熟識之後總像隻可愛的小雞吱吱喳喳和我分享所有心事的她
終於漸漸的沉默，越來越像第一次見到的那個，彷彿和全世界保持距離的她
 
 
我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錯誤
愛一個人是錯？一個人快樂兩個人悲傷是錯？我存在是錯？
只知道我要的穩定無波的生活，被我自己撼動了。
我急切的渴望再回到原本的軌道。
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早已不是重點了。
 
 
好幾次她看出我的遲疑，啞著聲音問我是不是該還給我，我原本的生活。
我拉著她的手，放不掉，卻也無法更用力抱緊她。
我沒有資格擁有她的愛，我應該推開她
即使萬般不捨。
 
 
 
其實我一直也沒有推開她， 
竭力避免的是正視自己的掙扎
刻意若無其事過著沒什麼不同的生活
然後感覺我們之間距離慢慢的拉長。
原本從月球可以望見地球的直接距離，慢慢移到了偶爾轉半圈就會看不見的火星
慢慢的退守到木星，放逐到遙遠的下一個星系
她是累了吧
而我也終於鬆了口氣
這不正是我要的嗎
原本的生活
 
 
我們又回到了僕人與小姐，客人與店家的關係
不會再接到她深夜打過來埋怨我不夠關心她的電話
卻更熱切的希望在msn上看見她登入
在極度壓抑自己的情感下問候她的近況
她總是語氣帶笑的回應我偶爾揶瑜開開玩笑
偶爾我還是會假裝不經意的約她去吃飯
她還是像以前那樣，很少拒絕我
更像個小朋友似的天真無邪
依然會告訴我朋友的八卦，工作遇到了什麼不順心
 
只是她沉默的時間更多了
也不再聽她描述那些追求者的故事
我自私的期盼有更多比我有資格的男人去追求她，去讓她幸福
卻看見她笑著淡淡的說，我愛過，很幸福了。
 
很多人，窮其一生，還找不到自己的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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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我們做出了一個重大選擇，另一個自己就會存活在那個被捨棄的選擇裡』
　　　　　　　　　　　　　　　　　　　　　　                  --Jeannet Winter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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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還是常常想起那個，說掰掰聲音很特別的女孩。
有時候連自己都覺得這是一筆似乎該抹滅卻又不忍心消除的記憶。
很久以後，有天在不熟悉的台北街頭等待48秒鐘的紅燈，
等待以中版速度行進的小綠人亮起，
擦肩而過的，有秋末的憂鬱的微涼空氣，
和一個好像，好像，應該就是她的女孩。
 
 
 
有一次她問我，你喜歡吃些什麼？
我？還沒回答就看著她笑開暈起滿池漣漪的笑
她笑了足足十五秒鐘，才願意告訴我
其實她並不是特別想知道我愛吃什麼，她說
"我知道你超隨和，大概除了不能吃的東西之外你都吃吧"
那又為何要問我這問題呢？我眼裡應該寫滿了問號
"只是想看你努力思考的表情而已"
我沉默著也忘了笑
只是在心裡揣想，如果你問了更難以回答的問題
就可以看我思考更久，更久了吧。
 
我們在冬天認識，而我選擇在夏天離開
真正讓我決定走出她的生活的原因是什麼
那真是微弱到令人無法深刻記憶
說穿了，我只是懦弱吧。
沒有勇氣去面對，沒有足夠的堅強去擁有
擁有本身就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更別提總有一天我們總是會失去。
光是想像那樣的心痛，想像遠不及事實承受時將要感受到的萬分之一
就覺得痛到連皮膚都要刺痛起來。
 
後來朋友Ben問我，怎麼跟她沒了下文。
我聳聳肩，用朋友們都認識的我一貫的瀟灑的表情
"我還是不適合那種兩個人的關係，還不想被綁住吧"
但心臟某個深處似乎揪住了什麼。
 
我總是非常想念她，卻只在約會完的當天晚上會難忍剛分別的思念
撥電話給她。
聽她孩子氣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跟我說晚上回家後拆封了我送她的巧克力
不顧身材的吃了半盒才終於喘口氣願意離開巧克力喝杯水。
我不多話，她卻總是盛讚我的回應好得讓她願意再發表兩個小時對於莎士比亞的不解。
我總是看著她的左側臉，就像只用某個角度切入她的生活一樣。
她單純天真孩子氣，卻矜持內歛得超乎想像。
切開牛排的第一秒鐘她總是先低頭仔細觀察蒸氣的濃度與去向
用力吸一大口新鮮的菲力味道，她說這是尊重廚師的表示。
不管帶她去哪家店，她總能點到那家店那天最好吃的一道菜，然後拍手讚嘆。
不管幫她帶了多少次，她總在上我車後，抱著我幫她買的立頓奶茶，深深嘆口氣說
奶茶真的好好喝喔。
一直以為她對我也會這樣的無邪坦率，以致於她從沒主動邀約我而讓我感到些許失望，
擔心這份已經夠壓抑的情感最終沒有辦法表達。
後來才了解，她天真的背後，是更壓抑萬倍著自己
"我知道你忙啊。我不忙，所以我等你想到我再找我。"
"所以從沒拒絕過你的邀約，因為要好好等你有空"
 
 
最後一通電話。
是唯一一次她主動撥電話給我。
那是在我們已經好久沒有聯絡的半年後。
當然我很想念她，卻更害怕在好不容易習慣自己一個人後，又要面臨再度失去。
當然我很想關心她，卻擔心早已有人勇敢的承擔了那份情感，已經沒有我存在的空間。
當然我很後悔，但身為男人的驕傲與悲哀卻不斷提醒我，要往前看。
直到再度聽到她的聲音。
好像成熟了一點，聲音裡不再總是慵懶的像剛起床正在伸懶腰
問她好不好，她遲疑了一下，笑出聲音
"嗯，很好啊。"
我沒有多說問什麼，甚至是也想不出什麼問題來聯繫彼此。
是我放開了那條曾經屬於她的線。
她問起我最近的生活，我淡淡的說沒什麼不同
上班，下班，上網閒晃到半夜，旅行，換車，還是不斷有人介紹對象給我
我還是堅持不婚。
她笑了，帶點開心的那種。
我的思緒飄回過去的時空。
好希望這中間沒有空白過。
好希望那次脫口而出要她當我女朋友，後面沒有接那句"其實我是開玩笑的"
 
 
那是最後一通電話，內容也沒什麼特別
她依然內斂害羞，沒說到對我的想念
我當然也就完全避開這話題
只是這次她沒說掰掰就掛上了電話
 
那個說掰掰聲音很特別的女孩。
 
 
你好嗎？總不想承認你是這樣的特別
總希望你的特別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淹沒在人群之中
好讓我可以快些忘記你
你記得我半開玩笑說過要娶你嗎
你問我為什麼，我說因為你很有趣，也許跟你共同生活比較不無聊吧
你笑著說好啊，那我們什麼時候公證？你說你不想拍婚紗照
這些無心的玩笑我還記得
卻忘記了當初為什麼選擇了放棄。

 
跟他當了五六年的好友之後，阿南發現自己原來喜歡上了他。
 
 
 
走在秋末傍晚的林蔭行道樹下，禁不住想起這幾年來的種種。
認識他的時候，還跟K在一起。
他偶爾幫她解答關於是男人的K為何這樣說那樣做
她偶爾幫他出些餿主義，把妹，應付生氣的女友，甩掉一個無味的女人。
有一次在msn上遇到，那時候還不怎麼熟，他找了個話題問阿南
兩個人左兜右拐的，深夜的網路上彼此心思透明得像沒結冰的冷開水
卻又隔著玻璃杯，故意的隔閡。
總之是找了藉口碰面，宵夜也吃了，復興南路的清粥小菜，步也散了
走到安和路他說有個相熟的小bar，點了兩杯轟炸機
星期天的早晨在他家醒來。
 
真是一種詭異得不得了的感覺
那時候連他有沒有女朋友都不知道。
阿南跟K的僵局持續了6個半月始終未見妥協，卻也還沒個結束。
他倒是一如往常，表情也一點不驚訝的，也沒有任何地方被改變的。
msn閒扯淡，偶爾電話聯繫，互相交換彼此最近遇上的倒楣事
他說那次後來被他女友發現了，發了頓脾氣一走了之
阿南像從手機裡看出他的影像似的，聳聳肩，無可奈何，卻掛著笑
他說你要負責啦
阿南撇了嘴角，這時代，你要我負什麼責，幫你找女朋友還是跟你結婚
心裡明明被牽動了一下，嘴角卻硬得只能說出這樣的話
 
他還是笑
 
 
幾個月後在好友的婚禮上遇見阿南的朋友rose，他認真的瞳孔盯著阿南說
這次你要幫我
 
 
阿南盡力做了些一般朋友會做的事情
四人約會，還要負責跟他一個工程師好友說笑聊天
rose每次約會前都會緊張兮兮拉著阿南要她幫忙決定要穿什麼衣服搭配哪個提包
阿南想起每一次跟他見面，他都會說，請你穿你最隨便的衣服來，這樣我才站在你身邊才剛好相襯。
這是開玩笑的吧，比起男孩子似的短褲背心，他應該還是喜歡盛裝打扮，曲線火辣的女人。
rose剛開始跟他單獨約會後都會直接飛奔阿南家
 
 
"我們...接吻了"
阿南惺忪睡眼揉著太陽穴看著這名剛結束午夜約會的女人
蓬鬆的捲髮，淺紫色的貼身洋裝，暈紅的臉頰，姣好的曲線和彷彿剛凝結好的果凍的軟嫩皮膚
說實話，阿南想，連我都想親下去了更何況身為一個男性的他。
她遞了杯熱紅茶給還沉溺在夢幻的童話故事情節的rose，她一直說他好溫柔簡直就像電影裡的美好氣氛
後來一直到第一次上床阿南都還是第一手消息熱騰騰的被分享著。
 
 
這段期間他跟阿南其實還有連絡。
不知道是默契還是尷尬，彼此很識相的都迴避著rose的相關話題
電話漸漸的減少，msn也變得有一撘沒一搭
阿南倒是也不引以為意，總不能還像沒女朋友前那樣老式插科打渾講些沒營養的色情笑話吧
偶爾他會關心阿南的感情狀況，總也不像過去那樣直接
阿南也落得只能邊唉聲歎氣邊開玩笑的份
"唉，年紀大了啦，最近人氣低落"
"怎麼可能，依你的姿色，是太多人追了想休息是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想讓他擔心
阿南沒說出口的是，從跟K的愛恨糾葛終於告一段落之後
她沒再喜歡過誰。
偶爾她也會想，是不是太深刻的愛過誰之後，心就累了，會想喘口氣，在岸邊休息一下
防止下次溺水的可能。
也偶爾她會覺得，那是因為身邊都沒有適當的人選。
也偶爾....
她沒有繼續想，後來就漸漸習慣一個人的日子。
有時候還會被公司同事追問，你是不是變成了T。
 
 
 
還不到半年，距離rose上次半夜跑來告訴她，他們之間如歌如泣的夢幻愛情動作片情節
rose按鈴的時候她正在看推理小說，著實被嚇到了一下
等rose終於肯好好坐下來，喝口熱茶，再也等不及，掩飾不了瞳孔裡散發出的強烈的告示牌
阿南其實希望她不要開口，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們.....我們要訂婚了"
緋紅的雙頰暈上了閃爍的光線
美麗的長眼睛亮晶晶的，幾乎掩蓋過那對史瓦洛士奇水鑽耳環的光芒
阿南一貫的笑，真摯的握住她的手說
"恭喜你們啊，婚期定在什麼時候？"
 
 
 
接下來的日子就像一段沒有彩排過的舞台劇
劇情老套但是所有人都幸福洋溢
他再也沒空撥電話給阿南開個隨意的玩笑
也沒有當面向阿南討個祝福
所有人都在忙，rose跟阿南說，既然你剛好換工作，就不要麻煩妳了，你只要快快樂樂來分享我們的喜悅就好
 
 
他們的婚禮很像在南洋小島舉行似的，夏末的西南風，潮濕的海水味道
阿南從頭到尾都沒說些什麼，只是微笑瞇眼看著這對新人
一切簡直就像從小說裡面裁剪下來黏貼完成的劇情。
 
 
 
隔年春天，阿南到義大利出差，順便請了半個月的假，打算好好的放鬆自己。
跟客戶晚餐的時候意外在餐廳見到了他。
精神抖擻，好像瘦了點，
他過來打招呼，阿南禮貌性問候了rose
他說一切都很好，他們計劃要有個baby
短暫的談話之後彼此又各自回到自己的軌道。
 
 
後來這些事情是從誰那邊聽過來的，已經有點忘記了。
從義大利回來之後，他和rose的感情開始漸漸起了變化，
沒半年，rose跟一個家裡經營汽車代理的小開出走
離婚協議很快就簽下
它們共有的財產也很乾脆的拱手都讓給女方
阿南有點唏噓，心臟有點細微的抽動，這就是人生，不是嗎。
 
 
這些事情過去了好久
阿南計劃了好久年底的日本旅行
這幾年也不是沒有對象過，只是不知道究竟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到最後她都選擇一個人生活
回台灣的時候在機場遇到他
簡單的寒暄問候，他說接下來不會再回台灣了
眼神裡有些許落寞
阿南握拳輕輕捶了他的肩膀
"精神點!! 你是男人耶..."
 
他握住了她的手
欲言又止。
 
 
 
後來他們又恢復了msn上的連絡
天涯海角，只有網路最方便
有一次他提到他們之間特殊的感情
阿南忽然感到自己缺乏勇氣，急忙隨便找了個理由下線
 
 
 
都過去了，何必再提呢。
 
又過了好久，阿南才明白。
這一路上的種種，與對他的那些。
 
 
 
只是，那又如何呢。
 

 
她的笑容實在很可愛，
每一次盯著她笑起來的眉尾
總會以為角落有一朵小小的布丁花開了
或是有一隻焦糖色的小熊從花園裡敲開了門帶了一薄荷綠色的瑪格麗特
總有一種香甜的清新
回味無窮。
 
 
有時候不免會支著手肘，出了神的望著她
她的瞳孔像是種植了大麻，越想找出答案越令人迷惑
 
只要看著她一超過三點五秒
她就會開始大笑。
不是嘲諷的，低蔑的
是爽朗的，像突然放晴的天空那樣
毫無理由的天藍色笑容。
 
 
 
她喜歡下廚，興趣是五菜一湯。
從認識她的第一天，興致勃勃的，總在嘗試新鮮的菜色
名字也總是像她的笑容一樣特別天真爽朗無邪
"尼莫與生日彩帶" 是清蒸魚
"貝多芬的綠色雨靴" 紅燒獅子頭(附青椒)
"雨過天青的紅洋傘 " 清燙花椰菜 (她有時候喜歡故意說反話)
"倒過來太空漫步" 蛋花湯
 
 
有時候我很好奇，在她跟一般人無異，甚至尺寸稍微偏小了點的腦袋瓜子裡
究竟都裝了些什麼
為什麼即使我翻箱倒櫃，徹夜未眠，或是搥胸頓足都想不到的事情
她可以邊笑著邊吃下一口草莓奶油蛋糕，笑嘻嘻的跟我解釋
為什麼兔子會是雲的顏色
尼斯湖水怪其實台灣也有一隻
總統府前的基地很快又要釋放一隻新型的機器怪獸
 
 
不過我更好奇，她是怎麼答應我的求婚的
在吃了第六百七十三次口味特別擺盤別緻內容也總是出乎意料的早餐
拿起右手邊那杯她說她想了兩個禮拜的特調
"葡萄流浪在秋天的沙漠邊城"
(那顏色有點像是70%的葡萄柚汁加一點檸檬和甘草再加一點夕陽，不過她很堅持食譜是秘密)
終於下定決心問她，你怎麼會想嫁給我呢？
 
 
她穿著奶油色有荷葉邊的圍裙
略偏蜜糖色的小麥肌膚
勻稱的長腿
嬌小卻比例良好的腰臀曲線在從落地窗透進來的清晨光線裡特別性感
聽了這問題，她微笑了一秒鐘
瞳孔裡冒出一小顆像夕陽的時刻偶爾會出現的那種小星芒
然後嘟著嘴巴偎到我身旁坐下
 
"嗯...."
"我早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嫁給一個，不管我煮什麼他都覺得好吃的男人"
棕色的公主卷髮在她的耳際乖巧的彎成棒棒糖的弧度，軟綿綿的輕輕靠在我左肩上
 
 
真是饒有興味的答案
可是我並沒有每次都盛讚她的精心料理啊
 
 
"我會讀心的喔，就算吃到我用過期兩個禮拜的鮪魚罐頭做的沙拉，你也興高采烈的吃掉了"
"還有一次，奇異果奶油蛋糕都臭掉了，只有顏色是正常的，你也開開心心的吃掉了啊"
"甚至沒有皺過任何一次眉頭喔，就算是四川的朝天椒加上濃度85的tabasco"
"你一直一直都很愛我做的每一道料理"
很肯定的眼神還極為可愛的點了點頭
甜蜜蜜的笑容再度滿溢了我身旁五公尺以內的所有空氣。
 
 
 
 
哦。原來如此。
婚禮那天，在場所有男性好有莫不對我對她投以不解、忌妒、受辱的眼神
後來有個朋友極為中肯的對我表示
任誰也無法想像，以我的條件居然能和這樣蜜糖般的女孩結婚
鐵定是我下了什麼蠱吧，對她
或是她絕對另有打算，結婚應該只是個幌子
 
 
原來她唯一想找的就是一個永遠愛吃她做的料理的男人
 
 
 
那我還真不得不慶幸
八歲時的那場感冒，發高燒到40度6之後昏迷了四天
醒來之後就永遠失去了嗅覺與味覺。
 
 
 
原來是這樣。
還好。
還好。

我想我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那是一種什麼感覺，真的不是再詳細的描述就可以讓誰體會的
你應該曾經有一樣說什麼也不願意失去的東西吧
心愛的洋娃娃、限量的樂高組合、第一次收到的情書、已經絕版的村上龍的書
或是某貼圖大站的轉址、街角那間店好吃到令人想跳舞的全麥麵包
深夜跟某人在河堤喝酒然後再去買一手繼續喝
 
 
 
我最不願意失去的
就是對你的記憶。
 
 
或許我真的是瘋了也說不一定，當全部的朋友都為我慶幸終於脫離了夢靨
誰也沒想到我居然對這段糟糕戀情的回憶執迷不悟。
 
 
事實上連我自己都好奇，那到底是什麼樣的精神與毅力
或是，究竟著重在那個已經早就失去摩擦力着力點的滑不溜丟的光淨表面
早就已經沒有可以施力的地方了
回憶就跟時間一樣，一旦從眼前經過，就被好好的萬分之萬的封存在永不可能改變的過去中了。
除了不斷的回想，像把玩清朝的古董花瓶那樣，從被把玩了幾百萬次的痕跡裡
悄悄的，試圖去琢磨每一次把玩的過程中得到了什麼啟發外
其實回憶真的一點功能都沒有
以至於大家都沒想到，我居然如此的念念不忘。
 
 
剛分手的時候，我甚至非常故意的，過著，就好像他還在身邊的生活一樣。
從每一天早晨開始，剛清醒的前半個小時內，我總沒辦法想像這個人已經不再出現在我生活中了
習慣性的被手機鬧鐘叫醒，也是他鬧鐘的音樂
盥洗，戴上他送我的項鍊，習慣性考慮晚上會跟他去哪間餐廳吃飯，今天騎車還是開車
然後依狀況調整裙子的長度，V領襯衫開扣的數量，鞋跟的高度
雨天就早半個小時出門，晴天就撐傘遮太陽
通常到這個部分我都還沒想到跟過去有什麼不同
就好像他還在我身邊似的，我想像他今天可能會悠閒的在starbucks吃完早餐再進公司
或是開完早會再溜出去喝咖啡然後快遞一份起司蛋糕給我
 
也總是在午餐過後開始考慮晚餐該訂哪個餐廳
他下午會在信義區，那我們就約在那間小酒吧
他不大吃晚餐，每次叨唸他這樣不健康，他總是似笑非笑的笑一秒鐘
雖然到最後都只有我一個人赴約
 
吃完晚餐我總故意在外面逗留到很晚
他習慣離開室內之後先抽一根菸
有時候車子停很遠
很神奇的是我每一次閉上眼睛
他走在我前方一公尺的身影就立刻浮現出來
像烙印在視網膜的壁畫似的
略偏瘦長的體型，有點駝背的不良姿勢
左手挹著空蕩蕩的公事包
偶爾腳步沒停下卻嘆了口氣
事實上我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卻總是一直看著他
 
 
或許是預知我們終將分離
在他身邊的每一秒鐘，我的眼睛都像是在拍紀錄片那樣，牢牢的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試圖挖掘出每一種氛圍，每一瞬間的眼神，呼吸的氣味
然後記錄下來
我常常光是因為自己的這種舉動，就深刻的感覺愛的存在。
也總是因為這樣，而相信自己可以更強烈的捍衛對他的回憶
可以在分離之後的幾百萬年內比化石還堅決的刻下對他的印象。
 
 
沒想到他才離開我兩年不到
有些東西就開始模糊了
 
我開始遺忘他笑起來的弧度
那曾經是一種我以為可以點燃太陽的笑容
第一次忘記的時候，我給自己10分鐘的時間去拼命回想
先從他耳朵旁的鬢角開始，模擬他臉上肌肉的分布
然後終於想起他帶點小丑奇妙的上揚嘴角的笑容。
 
然後下一次想起來，我必須耗去半小時。
 
然後我忘記了他下巴的弧度
握牙刷的手腕與刷牙的角度
 
開始連他講話的音調都記不住了
他不是多話的人
卻正因為如此，每一次跟他交談的時候我總是花很多精神在紀錄他的聲線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在腦海裡畫個音軌什麼的
 
 
 
 
直到想起他，心臟不再紮實的感到一陣尖銳的揪痛時
我知道我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我開始忘記他了
我開始終於不再愛他了
 
 
 
朋友們總是用極度擔心的眼神看著終於不再過類似有他的生活的我
"那個意外都兩年多了，你要趕快走出來......"
 
 
 
 
我也很想
但我更不想遺忘他。
遺忘曾經的愛。
 
 
 
 
 
 
 
 
 

我的初戀，談了整整九年。
也就是三千兩百多個日子
定義明確的，橫跨了中學時代與大學時代
然後他當兵，退伍，順其自然的訂了婚
接著分手。
 
 
在那一段時間裡，我是怎麼又好好的繼續過下去自己的日子
說實話，連我自己都不明白
只知道當我第一次從他口中聽說，他在一間瀰漫著水煮蛋氣味的餐廳裡
遇見了每天出現在他夢裡的女神
我一直沒辦法不把這句話當成玩笑
一切的段落與記號，都太可笑了，突兀的，明顯的，完全失去了邏輯
 
 
有很長一段時間，因為實在也無法脫離長達九年的習慣
於是便也還是如往常般做著如未婚妻般的角色。
習慣在凌晨七點零五分起床，先撥個電話給他說早安，叮嚀他今天可能會下雨，記得帶傘
午休時間漸漸的他不再在固定的時間撥過來問我今天中午吃些什麼，我試著習慣這新的習慣
下了班坐上捷運直接到他家，用備用鑰匙打開大門
拉開客廳的落地窗，讓外面的空氣流通進來
打開音響，通常可以在音樂響起前猜出昨夜他看書的時候聽什麼音樂
先繞到客廳收拾桌面。他愛乾淨，但卻總沒有足夠的時間清理那些菸灰，喝完的啤酒罐
洗掉碗槽裡的隔夜餐盤，常常沉默的洗著，洗著，然後就在腦海裡重製他切紅蘿蔔的畫面
在開始喘氣之前，把純白色的浴巾和毛巾丟進洗衣機裡
他說過他最大的夢想，就是擁有像飯店房間一樣取之不盡的乾淨毛巾
然後就著巴哈的平均律，一杯冰涼的柚子茶，伸直膝蓋
等待通常會在十點半打開大門進來的他。
 
 
這一切並沒有在解除婚約之後立即出現變化
他還是溫柔寡言，在強健的肩膀上並沒有因這重大改變反映出些什麼
相反的，他更加規律彷彿更有實踐力的進行著自己的生活
我也從沒在他身上得到更多與她有關的訊息。
 
 
不過從那之後我就怕極了水煮蛋，不管是自己動手煮，或是在起司沙拉裡看起它。
曾經幾度我欲言又止，強烈的好奇心在瞥見他瞳孔的一瞬間嗄然中止
他不是不想講，他唯一告訴我的，就是他根本就不知道他能說什麼
 
 
 
那是他同事的情人。
遇見她是因為那天與同事聚會，很巧合的，在那間挑高五米穿透著午間陽光的餐廳裡
同事看見了她，在十幾公尺之外，揮手打了招呼，她望向這裡走了過來
然後他為之震攝，在驚見她的第一瞬間。
那一秒鐘之後發生了什麼一切都很恍惚
那女孩只是淡淡的笑，微微點了頭打了招呼，並沒有多說什麼
輕聲交代那就先回自己朋友那邊了
接著他就感覺自己的世界一剎那全部改變。
 
我的世界也一剎那全部毀滅。
 
 
我還是盡量保持著沉默的好奇心
即使每天在他桌上看見越來越多的空啤酒瓶
或是更多撢出煙灰缸的菸頭
音響裡的CD換成了煩躁的蕭邦
我還是沒有開口多問什麼
直到有天晚上他喝多了，看見我還是默默收拾好他剛脫下的風衣掛進壁櫥
他終於有了回應
 
"你怎麼還在？"
我回頭無言的看著他，滿臉鬍渣，我想起他曾經笑著說哪一天終於狠心辭職了就去當流浪漢
他看著我沉默的表情，欲言又止
我看著他曾經溫暖貼近我胸口的胸膛與手臂，忽然明白現在的寒冷
"我跟她上了床，昨天"
"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只是我也不覺得該欺騙你"
一向陳默寡言的他，忽然用詞多了起來
我默默的穿上放在玄關的深咖啡色高跟鞋
拿起陽傘，背對著他說 "我到家給你電話"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
我父母偶爾來電關心，我還是一如往常般的回應
也並不特別關照我和他的生活
甚至不知道我們已經解除了婚約
我的生活也沒有起更大的改變，只除了身分不再一樣之外。
 
 
他倒是開始慢慢出現了變化，從來規律的廉斯生活都像個公務員的他，開始遲到早退
甚至未事先告假就沒去上班
甚至我下班過去他家，沒等到該在十點半準時到家的他
我也沒多做些什麼，只是默默的把平常會收拾的角落檢查一遍
然後泡一杯咖啡，等著他也許會出現，十一點半關上他家大門
 
 
一個禮拜後，他出現了
曬得黝黑的皮膚，他說他跟她去了一趟帛琉
很突然的，某天上班途中，突然就被她攔住，說機票準備好了，要他現在就出發
我看著他的瞳孔晶亮得像要透出笑容來似的
沒有多說些什麼
只是遞給他一杯冰牛奶，然後回家。
 
 
我以為也許這種日子就會這樣一直過下去
甚至以為然後他們就會訂婚，結婚
我曾經做過的夢許下的願望現在由另一個她來完成
甚至我身邊也開始出現理性的追求者，在不明瞭或明暸現實的狀況下
仍願意為我付出期待我有回應甚至未來
 
 
他換了一張CD說，她都聽這個
小野麗莎
我面無表情的有些遲疑要不要告訴他，我打算跟公司同事在一起
營業部的同事，同公司了三年，但我一直到上個月才發現他笑起來很像我在美國的表弟
他坐在沙發上閉起眼睛滿足的回想最近一趟旅行，在印度
然後多話的敘述他寫好了辭呈，累積了足夠的資金
想順著她到摩洛哥生活。
他說他知道自己並不是她的唯一。
先認識她的同事也被她搞得一團亂，女朋友走了，雙方家庭非常不諒解，事業一敗塗地。
他只是笑，也許真的很滿足。
 
 
我後來也沒跟營業部的男同事交往
漸漸的也開始不再去他家等他下班
下班後我開始走很長很長的路回家
偶爾會繞去上個瑜珈課，或是認真的採買食材
然後我告訴了我父母我們解除婚約的事情
 
 
 
很久之後再遇見他
不過也才幾個月的時間，他像老了十歲
我沒開口，秋末的風沙塵太多
他用零點五秒看我，然後說
我回來了
 
 
 
他是真的回來了
 
 
 
又很久之後，他說起那段在摩洛哥的生活
只是我從不知道為什麼又回來了
每天早晨枕著他的臂彎醒來，他總是像剛洗好澡的體味從未改變
但卻有什麼東西已經默默的不一樣了。
 
 
 
一年之後我們結婚了。
在綠色的草地上，少數的親友，跟都讓我決定的菜色。
在他身邊我一向就是可以任性。
他那天笑了，然後抿嘴的時間比前三十二年的歲月都還要多更多。
 
 
 
 
 
 
在經期過了很久的某天之後，我發現自己懷孕了。
喜悅又不安的我很想立刻告訴他這件事，卻故意在這種時候想要小小的惡作劇
刻意拖延驚喜的出現
在午間休息時他慣例的打來問我中午吃些什麼
我正好走進便利商店
瞄了一眼放在門口的報紙
今天的頭條是在摩洛哥的旅館裡發現我國籍不明女子的屍體，死亡時間推估約已有接近兩年。

那是一趟怎樣的旅程，老實說我現在也早就已經想不起來了
當每天清晨依舊隨著七點半的鬧鐘醒來
在歌聲裡迎接早安的刷牙洗臉，晨間體操，還有貓餓了肚子的叫喚聲
 
 
一切都彷彿像是完全沒有變化似的
 
只有在拉開窗簾，只見到窗外是永恆的黑暗時
會想起，我現在距離地球七千兩百五十一光年。 
 
 
有時候真不禁想笑
在地球的時候，整天歪著頭思考什麼是永恆，有什麼可能會永恆
現在待在這裡，倒是一種完全處變不驚，也沒辦法產生任何改變的永恆了
在這無限的黑暗裡，不管我站著坐著倒立著開始不斷跳著
所有的空間都不會因為我而產生任何改變
時間的流沙依舊被黑洞不甘願的吸進扭曲的空間裡
我依然在原地打轉，看著因為經歷過時空隧道反而顯得幼稚了起來的貓
想起留在地球那株仙人掌
還有再也吃不到的產地直送哈根達士。
 
 
對於為何或怎麼來到這裡
始終就不是存在我日常生活必做功課的主要命題
我想或者是我的思維根本承受不了面對真實答案的衝擊
只好乾脆跳過那個步驟
反正想或不想，得知真確的答案與否
我都在這裡了
也都回不去了
那麼就也無所謂去追究過程的必要
或是極端浪費時間幻想是否可能反向實驗像快速倒轉的DVD
經過一番可笑的快速反向動作後
一切回到沒有改變之前
 
 
於是我就老老實實的，成為一個遠離地球的人
曾經以為我會想要來個衛星電視，或是希望來艘太空船偶爾傳遞一下地球上的消息
琳賽羅涵第五十一次吸毒被抓
王建民拿下史上第一次整個球季全勝零敗
恰恰一季打出了55支全壘打，打擊率破六成
貓空纜車從每週休一天到每週休六天到馬英九上任總統第三年後直接停機
某A的小孩滿五歲，性格跟他一模一樣，我懷疑人類基因會蔓延到隔壁鄰居
世界金融再也沒有風暴，各國股市全部漲到爆炸
油價不再攀升，因為早就沒有石油
 
 
我以為不管再壞的消息我都會想知道
終於在不再知道的時候
才發現無知的平靜與幸福。
 
 
有一次不小心在鬧鐘響起前驚醒
（那是因為睡前忘記服用R53609藥劑，在外太空生存的人總是會有些非常人可以想像的負擔）
（比方說每天要按六餐服用各式不同藥劑，好適應跟地球完全不同的生存環境）
發現自己做了個惡夢
那究竟是夢，還是現實
其實我也忘了
彷彿是在記述離開地球前的一段日子
每天無止盡的上班加班，永遠開不完的會，沒完沒了的壓力與競爭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時間，我想回家喘氣，女朋友的電話響起
說婚宴的飯店菜單第五道菜決定要改用山產的空心菜，
婚紗照第兩百四十五張有一點瑕疵已經打電話去請攝影師處理
媽媽說喜餅左邊第三排第二格那個口味要改一下，舅舅的小兒子不大喜歡吃
負責裝潢的設計師提案說要追加預算，因為我們堅持浴室要用比較好的牙刷架
她講到第五百秒之後我的眼前開始出現一片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再度張開眼睛
又是下班時間，累到像隻老狗的我拖著腳步回到獨居的家裡
女朋友的來電又響起，不知怎的手機顯示的名稱居然改掉了"老婆"這兩個字
單獨看著她單薄的英文名字在螢幕畫面閃爍，不由得想起她總是抱怨自己很胖但事實極為輕薄的身體
喂了一聲之後，聽見熟悉的聲調但減緩了步調
她說房子的移轉登記已經辦好了，等房屋稅單下來再找她的會計師，他會負責處理
找阿城賣車的事情也講定了，三年份的奧迪因為急著脫手價格壓得很低
其他的必須要登記的辦理的事項她都已經處理得差不多
家具你要保留的都已經處理好，等搬家公司過去，其他已經賣掉的會再用現金跟你算
我知道你真的很忙，她說。
我在電話那頭似乎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正想開口問她，現在是什麼狀況，我們不是要結婚了嗎
她說，是的，我們離婚了。彷彿是回答過幾千萬遍似的。
然後附帶一句，貓我不帶走了，他那棟樓坪數太大，貓會不安。
我還有個疑問想問，話還沒出口
她說，沒有，孩子沒了。
 
 
 
 
我沉默。
這沉默一直延續到距離地球七千兩百五十一光年的現在。
 
 
 
即使我到現在還一直搞不懂，究竟是失落了什麼部份
才從忙到快死掉的幸福狀態，跳到忙到快死掉的不幸深淵。
 
 
不過至少現在是不忙的
我無聲的笑了
嘴角略微上揚11度
 
 
 
再泡一杯咖啡吧
今天怎麼這麼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