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戀,談了整整九年。
也就是三千兩百多個日子
定義明確的,橫跨了中學時代與大學時代
然後他當兵,退伍,順其自然的訂了婚
接著分手。
在那一段時間裡,我是怎麼又好好的繼續過下去自己的日子
說實話,連我自己都不明白
只知道當我第一次從他口中聽說,他在一間瀰漫著水煮蛋氣味的餐廳裡
遇見了每天出現在他夢裡的女神
我一直沒辦法不把這句話當成玩笑
一切的段落與記號,都太可笑了,突兀的,明顯的,完全失去了邏輯
有很長一段時間,因為實在也無法脫離長達九年的習慣
於是便也還是如往常般做著如未婚妻般的角色。
習慣在凌晨七點零五分起床,先撥個電話給他說早安,叮嚀他今天可能會下雨,記得帶傘
午休時間漸漸的他不再在固定的時間撥過來問我今天中午吃些什麼,我試著習慣這新的習慣
下了班坐上捷運直接到他家,用備用鑰匙打開大門
拉開客廳的落地窗,讓外面的空氣流通進來
打開音響,通常可以在音樂響起前猜出昨夜他看書的時候聽什麼音樂
先繞到客廳收拾桌面。他愛乾淨,但卻總沒有足夠的時間清理那些菸灰,喝完的啤酒罐
洗掉碗槽裡的隔夜餐盤,常常沉默的洗著,洗著,然後就在腦海裡重製他切紅蘿蔔的畫面
在開始喘氣之前,把純白色的浴巾和毛巾丟進洗衣機裡
他說過他最大的夢想,就是擁有像飯店房間一樣取之不盡的乾淨毛巾
然後就著巴哈的平均律,一杯冰涼的柚子茶,伸直膝蓋
等待通常會在十點半打開大門進來的他。
這一切並沒有在解除婚約之後立即出現變化
他還是溫柔寡言,在強健的肩膀上並沒有因這重大改變反映出些什麼
相反的,他更加規律彷彿更有實踐力的進行著自己的生活
我也從沒在他身上得到更多與她有關的訊息。
不過從那之後我就怕極了水煮蛋,不管是自己動手煮,或是在起司沙拉裡看起它。
曾經幾度我欲言又止,強烈的好奇心在瞥見他瞳孔的一瞬間嗄然中止
他不是不想講,他唯一告訴我的,就是他根本就不知道他能說什麼
那是他同事的情人。
遇見她是因為那天與同事聚會,很巧合的,在那間挑高五米穿透著午間陽光的餐廳裡
同事看見了她,在十幾公尺之外,揮手打了招呼,她望向這裡走了過來
然後他為之震攝,在驚見她的第一瞬間。
那一秒鐘之後發生了什麼一切都很恍惚
那女孩只是淡淡的笑,微微點了頭打了招呼,並沒有多說什麼
輕聲交代那就先回自己朋友那邊了
接著他就感覺自己的世界一剎那全部改變。
我的世界也一剎那全部毀滅。
我還是盡量保持著沉默的好奇心
即使每天在他桌上看見越來越多的空啤酒瓶
或是更多撢出煙灰缸的菸頭
音響裡的CD換成了煩躁的蕭邦
我還是沒有開口多問什麼
直到有天晚上他喝多了,看見我還是默默收拾好他剛脫下的風衣掛進壁櫥
他終於有了回應
"你怎麼還在?"
我回頭無言的看著他,滿臉鬍渣,我想起他曾經笑著說哪一天終於狠心辭職了就去當流浪漢
他看著我沉默的表情,欲言又止
我看著他曾經溫暖貼近我胸口的胸膛與手臂,忽然明白現在的寒冷
"我跟她上了床,昨天"
"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只是我也不覺得該欺騙你"
一向陳默寡言的他,忽然用詞多了起來
我默默的穿上放在玄關的深咖啡色高跟鞋
拿起陽傘,背對著他說 "我到家給你電話"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
我父母偶爾來電關心,我還是一如往常般的回應
也並不特別關照我和他的生活
甚至不知道我們已經解除了婚約
我的生活也沒有起更大的改變,只除了身分不再一樣之外。
他倒是開始慢慢出現了變化,從來規律的廉斯生活都像個公務員的他,開始遲到早退
甚至未事先告假就沒去上班
甚至我下班過去他家,沒等到該在十點半準時到家的他
我也沒多做些什麼,只是默默的把平常會收拾的角落檢查一遍
然後泡一杯咖啡,等著他也許會出現,十一點半關上他家大門
一個禮拜後,他出現了
曬得黝黑的皮膚,他說他跟她去了一趟帛琉
很突然的,某天上班途中,突然就被她攔住,說機票準備好了,要他現在就出發
我看著他的瞳孔晶亮得像要透出笑容來似的
沒有多說些什麼
只是遞給他一杯冰牛奶,然後回家。
我以為也許這種日子就會這樣一直過下去
甚至以為然後他們就會訂婚,結婚
我曾經做過的夢許下的願望現在由另一個她來完成
甚至我身邊也開始出現理性的追求者,在不明瞭或明暸現實的狀況下
仍願意為我付出期待我有回應甚至未來
他換了一張CD說,她都聽這個
小野麗莎
我面無表情的有些遲疑要不要告訴他,我打算跟公司同事在一起
營業部的同事,同公司了三年,但我一直到上個月才發現他笑起來很像我在美國的表弟
他坐在沙發上閉起眼睛滿足的回想最近一趟旅行,在印度
然後多話的敘述他寫好了辭呈,累積了足夠的資金
想順著她到摩洛哥生活。
他說他知道自己並不是她的唯一。
先認識她的同事也被她搞得一團亂,女朋友走了,雙方家庭非常不諒解,事業一敗塗地。
他只是笑,也許真的很滿足。
我後來也沒跟營業部的男同事交往
漸漸的也開始不再去他家等他下班
下班後我開始走很長很長的路回家
偶爾會繞去上個瑜珈課,或是認真的採買食材
然後我告訴了我父母我們解除婚約的事情
很久之後再遇見他
不過也才幾個月的時間,他像老了十歲
我沒開口,秋末的風沙塵太多
他用零點五秒看我,然後說
我回來了
他是真的回來了
又很久之後,他說起那段在摩洛哥的生活
只是我從不知道為什麼又回來了
每天早晨枕著他的臂彎醒來,他總是像剛洗好澡的體味從未改變
但卻有什麼東西已經默默的不一樣了。
一年之後我們結婚了。
在綠色的草地上,少數的親友,跟都讓我決定的菜色。
在他身邊我一向就是可以任性。
他那天笑了,然後抿嘴的時間比前三十二年的歲月都還要多更多。
在經期過了很久的某天之後,我發現自己懷孕了。
喜悅又不安的我很想立刻告訴他這件事,卻故意在這種時候想要小小的惡作劇
刻意拖延驚喜的出現
在午間休息時他慣例的打來問我中午吃些什麼
我正好走進便利商店
瞄了一眼放在門口的報紙
今天的頭條是在摩洛哥的旅館裡發現我國籍不明女子的屍體,死亡時間推估約已有接近兩年。
- Jul 31 Tue 2007 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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